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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马:摄影家哀歌(三)

狄马的思想防空洞 2019-07-20 10:48:00

狄马,独立作家。陕西子长县人。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发表思想随笔、文化散文、文学批评、杂文等各类文章近百万字。著有随笔集《一头自由主义的鹿》、《我们热爱什么样的生活》,杂文集《中国杂文(百部):狄马集》、《另类童话》等。


05

 最后一日


1994年7月27日,卡特的生命走到了最后一日。这一天,他在床上呆了整整一个上午。


那是个迷人而感伤的上午。他神情疲倦,眼色迷离,一张黝黑而苍茫的脸显得出奇地宁静。凭着他对生命体认的细心和明敏,他一定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我多么想从世俗的角度谈论卡特此刻的忧郁,生老病死,爱恨情仇,然而,事实上是不可能的。在考察了卡特个人的生命特质以及他多灾的邦国那恶梦般的历史后,只有那些愚蠢的人才会把愤怒的石头扔向罪孽昭彰的孔方兄和那个离弃他的女人。

一个人,一个丧失了家园的人,由于祖先殖民的罪恶而不得不占据着别国土地的人,一个摄影家,一个天才地感知着生命苦难的基督徒,把贫穷、疾病、漏雨的屋棚、神经衰弱和猝然失去战侣的不幸留给自己,唯独把平等和自由的梦挂在腰间,并随时准备用光影和生命去记录它的丧失,捍卫它的飞临。


在一个原罪的神话行将结束的年月里,凯文·卡特是我们时代的堂吉诃德。他自始至终信守着祖先在神面前许下的诺言,始终梦着世界在混沌未开时的朦胧和美丽,梦着一名艺术家从血液里流出的爱和纯洁。没有桑丘,一名穷愁潦倒的摄影师是不可能有奴仆的。他独自挑动风车。


睡梦中他听见神的使者踏着清晨的草坂淌水而来,他仿佛看见神的裤管已被露水打湿,双脚还在不停地流血。神使说,没有什么光明布施给这个邪恶而淫乱的世代看,人的暴虐使地上充满黑暗,我拿着手电才摸到你的寓所。现在你可以睁眼看看你的窗前……


这时,一缕金黄的光像桔瓣一样,透过门窗,铺在卡特的床上,像无数跳动的乐符。这静美的景象使他一时泪如断线。是的,这个世界上不管有多少赃官、酷吏、流氓、恶妇、侦探、小人、走狗、佞臣,生命中只要有一丝光亮还没有弃人而去,他就没有自杀的理由。只要天光还会在他熟睡之际莅临寒舍,就说明神没有放弃眷顾,在暗中施行着保护。


于是他起来,发现时光已经过午。


破天荒地,他拿起相机,准备拍一张风光片。于是非洲大地有福了。


世界应该永远记住,1994年7月27日的正午,一个男人苍白的眼,向这个世界投去了深情的最后一瞥。


非洲,一个破碎的家园,曾经以盛产黄金出名,可多少黑人兄弟为此在干旱、焦渴、饥疫连绵中命归黄泉?它曾经是赤道下一个自足的世界,牛羊无事,百姓射箭,巫婆的咒语像清明的雨;如今却被暴政的阴云遮蔽,天灾不断,人祸相连。殖民者的大手,独裁者的铁蹄,种族分裂主义者那按捺不住的刀剑已经把一个心满意足的世界弄得面目全非:

非洲大旱中在救济中心,虚弱的男孩和他的母亲

1992年,一位索马里妇女抱着她自己的孩子走向坟墓;


1994年,一名扎伊尔老妇人的尸体和稻草、席筒、啤酒瓶子、棉絮一起运往垃圾堆;


在马里通布克图地区,成批的男人抛妇别雏到城里寻找食品和工作,只有妇女和儿童掩面行走在风沙肆虐的荒原,眼里蓄满泪水;

凯文·卡特作品

实际上,从80年代一开始,非洲大陆便被干旱的阴云笼罩,无休止的饥荒将成千上万的黑人送到了地狱;


而真正惨绝人寰的地狱是在1994年的卢旺达出现的:自总统在首都机场遇难以后,一场发生在基加利的武装冲突迅速蔓延全国,并进一步发展成了胡图族和图西族之间的部落大仇杀。在短短两月内,就有50余万人死于非命,250万人逃亡邻国乌干达和坦桑尼亚,面临饥荒的人数更是无以计数。


“老师杀死学生、雇员杀死店主、丈夫杀死妻子、邻居之间互相屠杀,为的是自己不至于死得更惨”,这是作家德斯苔赫描述的场景。而一位传教士则这么说:“地狱里的恶魔都不见了,他们全来到了卢旺达,甚至把地狱也搬来了”。


没有公理,没有规则,他们甚至把红十字会的人和牧师也一并处死。活着的救援人员只能垂头丧气地预测,如果卢旺达的屠杀会逐步停止的话,不是意味着杀人者罢息了刀兵,而是因为在整个卢旺达“已经无人可杀了”;


……


夕阳西行,夜幕低垂。灰色的非洲大地在卡特的镜头里已渐渐模糊,他不得不收起胶卷,内心充满悲痛。


他开始找人倾诉痛苦,可朋友们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妨看看精神医生。倾诉,于是就变成了一场无意义的旅行。


我想说,倾诉是一门具有保健功能的说唱艺术,它的效果决定于听客的素质。只要看一下苏格拉底赴死前和陪审团激烈的争辩,你就会发现这个古希腊最伟大的哲人是以语言之舌来抚慰肉体的痛楚,从而使自己风度翩翩地抵达死亡之乡。


所不同的是,卡特的倾诉没有耳朵。海尔莫盖尼斯敬畏的耳朵,米利托斯愧悔不安的耳朵,行刑官因惊惧而发蓝的耳朵,使得雅典的法庭注定要蒙受失去他的耻辱。看哪,这个人多么睿智,而你们竟以民主的方式让他饮鸠自尽!


因此,当在场的一个徒弟哭泣着说:“苏格拉底,看到他们这样不公正地把你处死,这是令我最难忍受的”,他只是用手抚摸着弟子的头,微笑着说:“亲爱的阿帕拉多拉斯,难道你希望看到我公正地而不是不公正地被处死吗?”


从这个角度上讲,卡特不是苏氏战线上的人,他只是他自己的听众。他手握长矛,但没有准备摔出。也不打算给世界制造一份永恒的缺席。


最后看到他的人是肯·奥斯特布鲁克的遗孀莫尼卡。时间大约是5点30分。而这个还没有完全从丧夫的悲痛中解脱出来的女人显然比他更需要倾诉。这个玄衣紧裹、头缠白花的人,这个被突如其来的厄运打击得晕头转向的人,怎么能知道眼前这个声名显赫的年轻人距离死神仅一步之遥?她只是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自己的悲情,竟至于痛不欲生、满地打滚。


失望、颓丧、几近崩溃,卡特的心渐渐下坠,脑中一片混沌般的白。这时,他仿佛听到了肯的劝慰:卡特呀,我的兄弟,声名虚妄,不可久溺其中,犹如肥皂泡,吹得再大,也有破裂的时分;所谓人生,就是永不满足的开垦,徒劳无益的抗争;世界呢?就是一个被无常支配的“眼泪之谷”。


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卡特如梦初醒。撒但的蛊已入内心,他的脸由红转白。一双将要目睹死神的眼睛,饱含着难以言喻的平静。


这时已是晚上九点,卡特开着他的红色卡车来到布莱姆方特恩斯普洛特河边。让我们唱着歌为他送行。


这是他童年的河。蛙声,并排的皂夹树,蜿蜒游动的水蛇,蛛网一般密集的蒹葭像闪电一样在他的记忆深处划过。他已说不清河沿上母亲有多少次急切地唤他回家?记得有一次,他故意躲在水底,急得母亲大哭不止。而今天,不会再有人来叫他,他真的要回家。


他用一圈银色的胶带把花园用的绿水管固定在排气管上,然后又从车窗送进车内。做完这些的时候,他十分平静。


他已启动了车子。小女孩,鹰,排骨,乱离的人群,青面獠牙,一个警察扣动扳机,私生子,逼他要钱的女房东……那天,他穿的是一条几月没洗的牛仔裤和一件斑马T恤。


他把脑袋微微抬起,将一只软袋垫在下面,然后,打开了随身听。

凯文·卡特

直到最后,他都是那么单纯、明净。渴望用音乐来驱赶死亡的骇怕,渴望用软袋来帮助他舒服地到家——这看起来不像自杀,更像一次愉快的短途旅行。左琴科说:“死亡看起来可能像得救。关键是孩子并不懂什么是死亡,他只看到死亡就是不再存在了。……当一个人病了的时候,他的感觉是孩子的感觉。这是他精神的最低水平,而孩子对危险比对死怕得多。自杀是慌忙地逃避危险”。 


的确,从形而上的角度上讲,卡特是一个被世界的惨相吓坏了的孩子。他留下的遗书仿佛一纸黑色梦呓。他竭力想写尽自己的一生:混乱的生活,充满悖谬的性情,还有他的愧悔和歉疚。从纽约回来的日记上写着如下的词句:“心情恶劣,没有电话……没有付房租的钱……钱!!!我被鲜明的杀人、尸体、愤怒、痛苦、饥饿、受伤的儿童、快乐的疯子的记忆纠缠不休,总是警察、总是屠杀……”然后是:“如果运气好,我去找肯了”。


就这样,他去了。像孩子一样地去了。在一个恶梦醒转的傍晚。


结尾的故事再平常不过了。人们找到了他,在座位上看见这样一张条子:“真的,真的对不起大家,生活的痛苦远远超过了欢乐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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